第44章 水灾 李世民真是
不过几日,河北多地大旱的消息就被真正的商人带到长安,张、王两位屠夫前来张杨里提醒谢景下半年改养一头小猪。
谢景突然醒悟过来,他的末世在此!
张、王二人看到他愣住,以为他吓到,等他缓了片刻才再次提醒他。
谢景回过神便告诉二人今年只养一头小猪。
俩人放心了。
谢景给他们拿一车二月种的油菜。
——不曾种过油菜,又是撒种,谢景零经验撒得多,谢早和周仲朴经验不足有的撒多了有的种少了,需要剔苗补种。可是如今没有雨,想补种就要挑水,谢景得留着力气收蚕豆和豌豆,索性一天三顿吃油菜。油菜煮面,清炒油菜,凉拌油菜等等,以至于得知谢景要把油菜送给两人,一向节俭的阿婆和阿翁帮忙往车上搬。
两人注意到谢家院里院外种了许多菜,以为吃不完不舍得喂牲口才送给他们,欣然收下。
随着种在地沟里的油菜长大,豌豆和蚕豆也熟了,但收之前张杨里收到县里送来的补种单,顺便通知村民服劳役。
张杨里的人早已准备妥当,要粮给粮要布给布。
今年小吏很和善,要粮!
可惜“灾后补种单”上的字里正只认识一半。忽然想起谢景连蒙带猜懂得比他多,就叫谢景给众人念念。
谢景看到同秦安送来的一样便猜到先前那张是秦琼对他的感谢。
之后谢景和他姐以及姐夫每日下地,一日拔一点蚕豆或豌豆,几日就拔干净一亩地。
一日傍晚,谢大郎在田间路边碰到谢景就忍不住说:“你这样种地是不累啊。”
谢景心想说,得亏地多,可以把时间错开,还是一年一熟。但他着实懒省事,把种在麦场的蚕豆也拔下来,他就把去年打麦子的场地拾掇平整,用驴拉着石磙压蚕豆。
阿婆认为压不干净,但压过的蚕豆秧她挨个挑也没挑出一斤。
谢家的蚕豆和豌豆晒得像石子一样才出现今年第二场春雨。春雨当日谢景披着蓑衣剪番薯藤,老两口和小六在家做饭和准备驱寒的姜汤。
下午雨势变小,找张杨里买番薯藤的人同时上门。
先前育苗时谢景提到过,种下去一个月左右,小雨当天下午过来,大雨就等雨停了第二天上午过来。
周边几个村子看到谢景言行合一,当真冒雨剪番薯苗也不敢心存侥幸。
第二天早上,谢家阿婆的侄孙侄孙女带着亲戚来了。他俩来帮忙,他们的亲戚想要买番薯藤,也帮忙一块剪。
谢景卖十斤送一斤。几日后,谢家地里快剪秃了终于没人找他。
歇了几日,谢景把被雨水滴坏的麦场收拾平整,荞麦快熟了。村里人跟他一样种了许多,四月底家家户户打荞麦。
谢景和姐姐姐夫负责收割,老两口和小六收油菜喂牲口做饭。
荞麦收上来许久落了一场小雨,只是叫番薯叶好看一些。这个时候谢景才把高粱种下去。张杨里的一些村民又觉得今年风调雨顺,因为小麦快收了,不该下暴雨。
这一次谢景趁着家家户户忙碌时扬场。收下来就在院子里晒小麦。是以,无人发现他的麦粒饱满,亩产比去年多三倍。
并非谢景自私,年年都有良种他无法解释。至于自家人,无需谢景解释他们就给出理由——谢景见多识广,弄到点良种轻而易举。
谢景的小麦晾晒期间,他在隔壁大伯的偏房、猪圈对面修了两个粮仓。粮仓晾晒期间,谢景把大麦收上来。
粮仓晒得干干的,大麦和小麦入仓,恰逢一场大雨,雨后黄豆和高粱先后种下去,村里许多人越发觉得今年风调雨顺。
地面干了,到了七月初,谢景和他姐夫下地割番薯藤。第二天阿婆的娘家人过来,帮忙是其次,重点是想看看谢景有没有收割。
其实几人心里认为可以再长一些时日。不懂谢景为何这般急切,都不等番薯送到家中,直接叫阿婆在地里切片晾晒。正因不懂,几人不敢自作聪明,回去便照做。
里正也不明白,但他觉得照做无妨,不就是减产几百斤吗。
这个时候尉迟敬德过来,确定谢景当真在收番薯,回去的当天就叫皇庄的农夫们把犁找出来。
期间张、王二人也带着妻子帮忙,当天买回去几百斤番薯,第二天又带来许多街坊搭把手挖番薯,顺便买番薯回去切片晾晒。
谢景也没叫人白忙活,院里院外种的豆角和茄子摘了一车叫两家人带回去晒干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除了谢景埋藤种下的几分地,他把所有春番薯收上来,该卖的卖,该切片的切了,他就准备收糜子和粟。
忙了多日,糜子和粟入仓后歇息两日,谢景收夏番薯。张杨里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明明再长一个月每亩地至少多出三百斤啊。
谢景偷偷翻过书本,不知道是记载有误,还是并非指张杨里一带,毕竟历史很模糊,可是他看到关中秋有水灾就不敢赌。
村里人百般不愿,但是谢景一言不发苦苦干,他们也不敢自以为是。周围村子第一次种番薯,同谢家阿婆的娘家人一样因为不懂反而不敢大意,谢景啥时候收他们啥时候收,谢景怎么存他们怎么存。
七月底天凉,所有番薯收上来放在院中几日晾去水汽,谢景趁着这几日挖地窖。完好的番薯放入地窖,小的放在屋子里,犁烂的切片晾晒。
尉迟恭的亲兵过来看到谢景当真把番薯放地窖,赶紧回去禀报。李世民调出许多禁卫下地收番薯。七成被运到遭遇旱灾的地方。但长安没有那么多车,李世民令当地官和兵将亲自过来运番薯。
一千多万斤番薯先后送到各地,无论是官还是民皆震惊不已。
番薯不像小麦或者小米需要磨和锅。当地流民可生食,也可挖个坑在烈日下钻木取火把番薯烤熟。吃不完的番薯切片晒干可以煮汤。
流民有了吃的便返回祖籍等待雨后官府发粮补种荞麦。
就在山东各地收到番薯这日,张杨里落下第一场小雨。谢景说声一觉睡到自然醒,小六睡到第二天巳时还没动静,吓得谢景趴在他脸上听呼吸,又拉住他的手腕找脉搏。
孩子又黑又瘦累脱像了,谢景思索片刻去隔壁抓来一只小羊在柴棚下杀了剥皮。
羊肉香味飘到卧室,小六终于被馋醒。
这些日子谢景也没亏着他,鸡蛋和鸡得空就做。但从三月到七月,歇得最久的一次只有六天,周仲朴都想偷懒,小六的身体吃不消也正常。
村里人也跟谢景一样累。下雨天躺在榻上闹不明白为啥跟他学,家里也不缺粮和钱啊。
小雨断断续续下了五日仍然没有放晴的迹象,张杨里的人慌了。
长安城中,深宫内苑,李世民站在太极殿廊檐下,望着淅沥沥的小雨愁云密布。
长孙皇后不想打扰他又担心他,悄悄来到他的身侧。宛如雕像的李世民转过身去,“怎么出来了。”说话间拉着她回屋。
日前李世民心系灾情,长孙皇后陪他忙碌,谁知就在番薯放入地窖的第二日她便一病不起。今日才有些好转。
谢景“中年丧妻”的言论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回响,李世民心慌,不得不把次子幼女皆交给长子李承乾,不忘叮嘱李承乾,没有天大的事不许打扰皇后。
李世民担心妻子,长孙皇后也心疼他,“番薯不是送到河北各地了吗?”
“送去了。”李世民屏退左右,低声解释他怀疑谢景能掐会算。
皇后:“何出此言啊?”
去年谢景收番薯比今年迟了一两个月,李世民催他快点,他慢慢悠悠想要一天收一亩,还不如他家驴勤快。
那次的番薯李世民尝过,很甜。这次的番薯他也尝过,只有淡淡的甜味。要说去年十斤番薯出一斤糖,今年怕是三十斤也难出一斤。
谢景种了两次不该不知,但他还是收上来,唯一的解释是他知道这场雨要下很久,不收上来会泡坏。
李世民把他的猜测说出来便等着皇后的看法。
皇后:“去年二郎说今年有蝗灾啊。我想他是看到没有旱灾也没有蝗灾,担心有水灾。他不敢赌。他的性子如何?”
李世民:“看似口无遮拦,敢在我跟前骂建成和元吉,实则提起边关将军却要背着所有人。”
长孙皇后认为谢景只是比寻常人聪慧。
李世民回想一番:“他种出亩产几千斤的番薯不曾自傲,只有些许得意。但这是人之常情。看来他是头脑清醒。是我多虑了。”
长孙皇后笑道:“二郎,谢景可以算出天灾是好事啊。”
“对,对,天佑大唐!”李世民的身心放松下来,眉眼有了笑意,“那小子不求高官厚禄,只要钱也是要他应得的,前些日子还扬言出家当和尚,我担心什么啊。应当担心一不留神他同孙思邈一样跑去隐居,叫我遍寻不到!”
长孙皇后:“他不会的。看你拿回来的糖,可见他是个爱吃的,过不了清苦的日子。”
李世民笑道:“怪不得他要成为大唐首富呢。”
来到榻前,长孙皇后看到用棉花做的靠枕,不想给他添堵,犹豫片刻,仍然忍不住问出口,“棉花会不会淹死?”
李世民摇头:“棉花很高,结了棉桃,会减产,但最多损坏一半。”
长孙皇后也放心了。
远在张杨里的小六趴在软软的棉被上同谢景商议晌午吃什么。
谢景:“我们去杀一只小公鸡?”
小六起来要给他生火。
谢景给他一粒钙片,告诉他是像糖一样的药丸。
吞服的那种被谢景以前用光了,这个是他不想遭罪给自己买的。这些日子阿翁阿婆和姐姐姐夫也用过。谢景说他找城里人做的药。可惜他们以为谢景故意逗他们,实则是糖。
小六很喜欢,接过去嚼吧嚼吧就问还有多少。
谢景:“尽管吃。啥时候人家不做了,啥时候就没了。”
“为啥不做?”小六好奇。
谢景:“雨下这么大,庄稼歉收,咱家的番薯都不甜了,拿啥做啊?”
小六恍然大悟,信以为真,跳下榻趿拉着鞋,道:“阿兄,走吧。”
谢景炖小鸡的香味飘出厨房,左右邻居也忍不住杀一只。原本想着农闲时进城卖掉。如今再不吃怕是小鸡也要发霉。
两日后雨停了半日,谢景把门窗打开透透气,又检查一下屋顶,到了晚上继续关得严严实实。
果然,半夜又下大了。
翌日清晨大雨变成小雨,护村河的水离地面只剩两尺。
里正站在河边道:“定是哪里在放水。幸好咱们往下挖了四五尺。”
闲聊片刻,里正来到东边地头上,地沟还没满,他担心再下一夜满了,就叫人找来锄头扒开路面往护村河里放水。
倘若不曾像谢景一样挖沟,地里的低洼处肯定有积水。
里正感叹:“没成想蝗灾变水灾。”
跟着他的村民问还会有蝗灾吗。
“说不好。”里正说出来就找谢景,谢景在屋里没出来。
里正回到村里敲门,谢早和周仲朴在南边地头上放水,老两口在家但有点耳背,只剩小六好心告诉他,“阿兄要睡觉。”
如今村里人可不敢打扰他。谢景用行动保住了所有人的番薯,堪称天大的功劳!
惹怒谢景,只怕老天爷要发怒。
然而没人打扰谢景,老天爷也没开眼叫这场雨停。断断续续又下了二十天,可算下累了。
小六从累得难受到闲得难受,程咬金送他的几本书他都翻破了。
终于可以出去,小六兴奋地又蹦又叫。谢景没时间陪他闹,他要下地看看棉花、黄豆和高粱死了多少。
这些日子只有一场对棉花而言不算大的大雨,棉花减产也不少,因为许多棉桃被泡开。黄豆地里有着很宽的地沟,积水很少。高粱挨着河边种在低洼处,但河面很宽,水位不高,只有两尺宽的高粱泡在水里。天放晴的第二日便可露出地面。
第四日小六和姐夫犁番薯地。犁过之后随便耙两遍,他姐撒种荞麦,谢景摘棉花——不敢再叫阿翁阿婆辛苦。
周边几个村子确定谢景在番薯地种荞麦,同先前他提过的一样种过番薯的地要改种小麦、大麦、高粱等作物,他们也跟着种荞麦。
九月上旬种下去,冬月寒霜或小雪突降前可收获。
往常冬月下旬才要穿厚衣裳,寒冬腊月中旬才会结冰。这一点朝中民部官吏也懂,是以也建议种荞麦。
这一次张杨里没人多嘴,也无人调侃他一年种出三年的粮,各家各户自发跟着他补种。
谢家阿婆的娘家侄孙带着里正过来,只看一眼便回去叫村里人照做。
鄠县官吏下来查看受灾情况,见到的便是百姓们忙得脚不沾地。
天下初定,官吏不具有过多威严,谁知道明儿会不会换皇帝,以至于上到老者下至幼童都不怕没有刀枪的地方官。
面对小吏事无巨细地盘问,着急补种的百姓心烦叫他们自个去地里查看。
鄠县官吏啥也没查出来,又找村民询问,得到的结果是今年收成不好,番薯每亩减产四五百斤。
据说番薯亩产八百斤。鄠县小吏明白了,写下“多地受灾严重,百姓忙于补种。”
雍州长史李靖随手翻开这份奏报气得脑子发蒙。
旁的县或许如此,但鄠县绝无可能。
陛下叫他调兵送番薯的那一幕仿佛还在昨日。尉迟敬德嚷嚷着“谢景的番薯收了”,当他没听见吗。
李靖亲自下乡,看到的便是荞麦已发芽。一路向南,眼看离秦岭十里的样子,李靖下马看到地里白的花朵,过去捏一下软软的,回去定下鄠县无需救灾。
这一幕被半里外的谢景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时候谢家十亩种春番薯的地里已经种上荞麦。他种在河边高粱地旁边的夏番薯地空出来之后没再种荞麦。过些日子高粱收上来一块种油菜。
黄豆种得迟,还要等上半个月才可收割,谢家人闲下来就在路边柳树下剥棉花。
刘婶子拎着开花的棉桃从地里过来也看到几个骑马的人,便问谢景是不是他的李兄。
谢景:“应当是京官下来看看咱们有没有补种。”
刘婶子又问荞麦收上来是不是叫地歇歇。
“蚕豆豌豆可肥田。 ”谢景想起一件事,叫她跟里正说一声,收割时割浅一点,地里留多一点,一把火烧了省得再用草木灰。
如今刘婶子也不敢说你咋不去。
谢景看向身边的阿翁:“明日我进城找王老兄问问粮价,再打听一下外地旱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