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梦境珍藏(1 / 2)

第875章 梦境珍藏

杜尔米是在去取母亲新书的路上,碰见的莱拉女士。

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出版过一本小书《我见雾兰》,书中简要介绍了雾兰的风土人情,曾经在国内的相关领域引起过一些反响。后来,她在这本书的基础上,又进一步规划了一本更深入、更全面介绍雾兰的作品。

有不少奥古斯人一直在等待这部承诺中的书籍,比如海沃德·诺伊斯。

只是,她的作品还没来得及完成,她本人却先行离开了。

杜尔米整理了阿德琳留下的一些手稿,按照实际情况补全了其中的一部分内容,但原定计划中的许多章节,如今恐怕是无法完成的了。杜尔米能修修补补,但他没法无中生有。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尾声,他联系了出版商,想知道这样的情况能不能出版。

出版商爽快地答应了。

或许出版社并不在乎内容的完成度,只在乎这个“亡者的新书”的噱头。不过,杜尔米决定将这本书的真实情况如实告知读者。他亲自写了书序,隐去那些神秘侧的故事,仅仅阐明了凡俗世界的面目。

这是一本遗作。他写道。很遗憾母亲再也没法补全这本作品了,很遗憾我再也回不到父母的身边了。

很快,新书就面世了。

当初阿德琳也列出了好几个备选的书名,杜尔米从中选择了他认为最合适的那一个:《雾兰见我》。

当他选定这个标题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恍惚,认为这一本书的残缺与空白,却恰好符合了谢兰与雾兰如今的情况。

杜尔米其实也知道,这本书的出版可能会让母亲备受争议。在谢兰与雾兰的敌对立场下,许多雾兰人会反感这种做法。但是,杜尔米认为,总需要有人来迈出交流的第一步。

第一版的出版数量没有太多,出版社也不确定这样一本残缺的作品能不能受到市场的欢迎。不过杜尔米已经提前预订了一百本。他打算给认识的人们发一发,然后自己留十本收藏。

一百本书需要马车帮忙送货。杜尔米特地跑了一趟,以防万一。

在出版社的门口,他遇到了莱拉女士。

“上午好。”他有些惊讶地打招呼,“莱拉女士,您来这儿看书吗?”

莱拉女士仍是原来的那副打扮,蓝紫色的裙子、蓝紫色的眼睛。说老实话,这样一位女士出现在凡俗世界,总让人以为她是一场梦。不过,考虑到现在是浮梦之月……人们确实怀疑自己在做梦。

“或许我与你的目的是一样的,杜尔米。”莱拉女士笑着说,“我来拿小阿德琳最后的遗作。”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到莱拉女士的时候,就是在外祖母那边。

莱拉女士跟米德丽德是老朋友了,显然也认识阿德琳。她曾经说,要是有机会的话,她希望收藏她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然后把小阿德琳吓哭了。

后来,时间过了很久,杜尔米与莱拉女士也熟识了。他几乎忘了莱拉女士——这位凡俗世界的收藏家——其实是他外祖母的朋友,也是他母亲的旧识。

……杜尔米沉默地点点头。涉及父母,他总是很难使用他往常那种轻快的语调。

莱拉女士也预订了不少数量,她同样找了一辆马车来运送这些书籍。杜尔米猜测,她会将一部分赠送给自己的收藏家朋友,然后将剩下的一部分珍藏在自己的珍奇柜里。

关于……一个雾兰女人的一生。

做完这些,莱拉女士望向杜尔米,笑着说:“那么,要一起在利文斯通走走吗?”

杜尔米欣然答应了。

有时候,他不禁想,该和谁谈谈父母的事情呢?凡俗世界的朋友们显得无能为力,神秘侧的神又显得高高在上。总不能跟穆尔聊父母的死亡,也不好跟埃默森谈凡人之死。

这样看来,莱拉女士就是一个合适的选择。至少她确实认识阿德琳。

他们沿着利文斯通的街道一路向前。要走到海边,海风才能稍微吹散胸中的闷热。杜尔米穿了一件亚麻材质的衬衫,挺透气,这是他自己买的。现在,爸爸妈妈不会帮他买衣服了。

“我没有参加你父母的婚礼。”莱拉女士说,“现在想来,这让我有点遗憾。”

杜尔米说:“我也没参加。”

莱拉女士停顿了一下,瞧了杜尔米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说:“那时候我在雾兰——过去的三百年,我几乎都在雾兰。你知道我为什么是个收藏家吗?”

“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收藏了许多许多的梦境。人类的梦。莱拉纳睡了太久,但是,她最喜欢人类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所以,在她沉眠之前,她让我为她收集足够精彩的梦、足够荒唐的故事。

“等她醒来,我会讲给她听。那个时候,我们以为她再也不会醒来了。或者说,即便她真的醒了,我们也不得不强制她继续睡下去。睡到世界的尽头、睡到众生寂静的时刻……

“……但我的确为她收集了无数个精彩的梦。在永世雾墙坍塌的一瞬,我立刻就出发了。因为【时历】很坚决,祂不让任何人穿过永世雾墙,即便是神。

“所以,雾兰的梦是新鲜的,与谢兰截然不同的。你见过梦中的波尔普恩,扭曲的、怪异的、城市的影子。但是在谢兰,这样的梦乡不会出现。因为人们太过敬畏神,以至于他们不敢在梦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有时候,我为我的那些同僚感到难过。祂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理解人类的一场梦。在祂们看来,那太轻率、太飘忽,比神秘侧更神秘侧、距离真理侧就更是遥不可及。祂们不屑一顾。

“在祂们看来,即便是无数个梦堆砌起来的一座城池,也不过是比祂们的一次呼吸更加无关紧要的幻影。在克里斯琴,【时历】妄图覆灭法涅斯王朝的故事、【太阳】妄图焚烧克里斯琴的往事——最终,【乡】却毁了。”

说到这里,莱拉女士停了一会儿。杜尔米明智地保持着沉默。

最后她说:“神的傲慢总是让人憎恨啊。”这位神却说,“祂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毁了什么。”

“……我很抱歉。”杜尔米说。

“你不用道歉。事实上,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不,我道歉的是,”杜尔米略显愧疚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梦了。”

自从外域抵达以来,他就成为了【世界】的【白日梦】,他就失去了睡眠与做梦的权力。听闻此事的凡人一定会乐不可支:原来这世上最后一个不能做梦的人,就是【白日梦】先生自己啊!

他们走到了海边。阳光显得没精打采,但海风带来了一阵难得的清凉。更遥远的地方,他们望见了一团乌云。

“这更不是你的错。”莱拉女士轻声说,“甚至可以说,我反而要向你道歉。”

梦境的神明却不能赐予一个凡人做梦的权力,这听起来真是可悲又可笑。不过,这也可以说是【白日梦】先生从【梦钥】那边抢走了自己做梦的通道,然后撕碎了它。

“……算啦。”杜尔米就说,“咱们也不用这样道歉来道歉去。我只是在想,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所以您也没法看见、收藏我的梦。这有些遗憾。”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觉得,杜尔米这样孩子气、天真的话语之中,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如果杜尔米做梦的话,那么莱拉女士一定会收藏他的梦。

不过,这种想法并不显得冒犯,甚至很合理。【白日梦】的梦境,谁不想看一看呢?

而且,莱拉女士确实收藏了杜尔米的梦。

确切来说,小杜尔米的梦。

“你还记得你曾经做过什么梦吗?”莱拉女士耐心地问,“在更遥远、你还一无所知的时刻。在你十五岁之前。”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不记得了。不,不是不记得了,是那些梦境的画面早已经破碎、混乱,成为了外域废墟之上的血腥窟窿。他将自己的梦与外域的画面搞混了。

想分清楚的话,他得找艾米借用【记忆】的力量才行。

他就遗憾地摊了摊手:“我不记得了。”不过他从莱拉女士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可能,“但您知道?”

莱拉女士含笑点了点头,她问:“要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好!”杜尔米立刻兴致勃勃地答应了,他又笑着说,“只不过,上一次随您一起去探望一场梦的时候,我听闻了那个预言。这一次不会那么夸张了吧?”

但那不过是你的梦,是你尚且还是个凡人时候的梦,会有什么夸张的呢?难不成,你还害怕你自己的梦吗?

莱拉女士很想这么说,可她最后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夸张是对你而言。”

自海边,他们步入杜尔米曾经的梦。

杜尔米确实有点儿好奇,也有点儿心虚。曾经那个受到父母溺爱的男孩究竟会做什么梦?老实讲,他自己也不知道。再说了,人做什么梦,难道是人自己能控制的吗?

他希望过去的自己别让现在的自己太过尴尬,不然他以后绝对会在莱拉女士面前抬不起头的。

“……这是什么?”

“海洋。”

“但怎么是土黄色的?”

“这得问你自己了,杜尔米。”莱拉女士笑着说,“为什么呢?”

杜尔米茫然地面对着一片土黄色的、正在翻涌的“海”,绞尽脑汁地思索了片刻——最后他想,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他不知道海洋是蓝色的,而爸爸送了他一艘棕褐色的船只模型。

棕色的木头船徜徉在同样木质的床头柜上,于是,他以为木头的颜色就是海的颜色。

……杜尔米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实在是太笨了。

而小杜尔米才不管那么多呢。他梦见自己乘着小船、在海上驰骋。随后,流动的海水变成了高低错落的台阶,小杜尔米的小船变成了澡盆,他坐在里头,欢呼雀跃地将水龙头当做船桨,飞快地冲了下去。

“……呃。”杜尔米挠了挠脸颊,解释说,“刚上学的时候,去教室需要经过嘎吱嘎吱的木台阶。”

“他的生活十分纯粹。”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啊。”

后来,那些从未认真度过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只不过,梦中还残留着少许的痕迹,值得人的大脑在昏昏欲睡的时刻——经历一次穿越时空的错觉。

他们继续行走在小杜尔米的梦里。这显然不是单独的一个梦,但莱拉女士将这些梦境的画面巧妙地拼接在了一起,因而这像是一场彼此毫无关联的连环画。

他们看到小杜尔米围着家庭作业转圈,看到小杜尔米坐在他的小果树的树梢上,小果树长啊长,将小小的杜尔米送到了群星闪烁的天空之上。

他们还看到小杜尔米跳出了窗户,跌进了广袤深邃的深蓝色的大海——这孩子终于知道海洋是蓝色的了。

他们还看到许多走廊。家里的走廊、学校的走廊、餐馆饭店的走廊、图书馆的走廊、剧院的走廊……小杜尔米将所有的走廊都连接起来,每段走廊通往一扇门、每扇门通往新的走廊。然后他像是吃卷饼一样,挨个啃了一口。

他们还看到小杜尔米钻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杯里,然后咕噜噜滚远了。那孩子晕头转向地走出来,开开心心地朝着四周谢幕:那天他一定是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去看马戏团表演了。

到最后,杜尔米都有点儿哭笑不得了:原来小时候的他是这么“活泼”的一个孩子吗?

不过,梦境也并非完全是快乐的。有时候,小杜尔米也会梦见自己迷路了,找不到爸爸妈妈。他梦见面孔模糊的怪人想抓走他,而他在茂盛的树林中穿梭,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还梦到过很熟悉的陌生人、或者很陌生的熟人,梦到过蛛网、邪恶的小羊羔、活蹦乱跳的死鱼。他梦到过考试、老师喋喋不休的宣讲,同桌长出了尾巴、变成了怪物。

他梦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堆翻阅起来全是空白的书籍。他梦到窗帘飘荡在无风的午后,骑着铁马的染血骑士举着长枪冲了进来。

他梦到下楼梯反而是上楼梯,泥土可以埋没一个人,海上有一座孤岛。

最后他使劲看呀看,才发现这座孤岛就是他的小船。

……很轻的一声响。梦境的泡泡破碎了。